《民工系》(一周劇小說)曾穎201724

《民工系》(一周劇小說)曾穎201724

作者:561166 年代:其他 類型:其他 評論:0評論 查看: 發布時間:2017-08-03 06:45
  • 故事梗概

《民工系》(一周劇小說)曾穎2017-24

201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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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目:

●《民工斗雨》

●《民工洗澡》

●《民工過年》

●《民工回家》

●《民工看病》

 

●《民工做秀》

●《民工張三的婚禮》

●《劉大財的媳婦要來了》

●《民工的喪事》

●《他在沖我笑》

 

 

 

 

民工斗雨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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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時節,住在工棚里的民工們最渴望的是下雨,最害怕的也是下雨。

 

渴望下雨是因為天氣實在太熱,悶熱的空氣像一團滾燙的棉花,沉沉地堵在他們臉上,使他們身上除了汗腺之外的所有零件都變得運轉不暢。只有清涼而冰冷的雨能讓他們在這個沉悶而痛苦的夏天里體會到一點點難得的清爽和幸福,有時他們甚至認為這是老天可憐他們,給他們送洗澡水來,因而,如果你看見下雨時民工們在雨中一面往身上抹肥皂一面唱歌的鏡頭千萬別奇怪。盡管淋在他們身上的有可能是酸度和灰塵含量超標的臟水,但他們飽經生活磨礪的皮膚似乎已經百毒不侵了,畢竟,酸雨還不算他們在生活中遭遇到的最恐怖的東西。

 

如果這場雨在民工們抹完肥皂唱完歌之后都還沒停的意思的話,那就可以算是恐怖了。

 

工棚的地勢很低,當初包工頭設想的是,只要他們正在興建的這幢大樓起來第一層,民工們就可以搬進去,因而,在工棚的制作成本上便大打了折扣,蓋的是舊油毛氈,太陽一曬,軟瘩瘩地往下流黑水,大雨一淋,則脫生生地往下落黑皮。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由于當初選址的潦草,使得工棚成為工地上雨水的集散地,每一次下大雨,最先淹的便是這個地方。

 

洗完雨水澡的民工們見雨還沒有停的意思,于是趕緊跑回工棚,開始準備和雨水的戰斗。通常,他們最先是將自己不多的行李甩上木板床,以防被水浸濕或漂走,接下來,他們開始將洗臉盆等盛水的工具攥在手中,看著雨水像魔影一樣慢慢地爬過他們修了無數次的警戒線。如果雨水就此止步的話,他們于是就會拍手歡呼,甚至蹲在床上逗雨水說:有種你上來,上來??!

 

然而,今天的雨顯然不想給他們囂張的機會,它很不費力地翻過門沿,慢慢地往前推進著。地上的干灰在水的裹挾之下也變得有些興奮,空氣中濕濕的一股灰塵味道。

 

民工們于是開始加固護堤并用盆子飯盒和碗等容器往外舀水,以往,他們曾經打過現代化的主意,想到保管室借一臺潛水泵,只要用那玩意一抽,再大的雨他們也不怕。但包工頭和保管員似乎和雨是一伙的,堅決不肯幫他們。碰了幾次釘子之后,民工們便再也沒有非分之想,只好高唱著下定決心地自力更生去了。

 

如果花大力氣努力舀的話,工棚里這十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和他們手上的武器大致還是可以和雨打個平手的。但是,今天的雨似乎比往日決心更大也更有智謀,在地面進攻不行之后,就開始空襲。

 

油毛氈蓋著的工棚空洞得像一只鼓,在大雨的猛烈敲擊之下,發出令人心煩的聲音。接下來,原本就有舊傷的棚頂開始破裂,一個陣地失守,引發連鎖反應,很快,幾個大洞出現在民工頭上,幾根漂亮的銀鏈,懸掛在工棚中央。這時,燈泡被雨淋炸了,工棚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民工們知道工棚中央那幾個洞和銀鏈對他們意味著什么,于是趕緊組織“敢死隊”,冒險爬上棚頂,以堵機槍戰術,用塑料布和雨披將那幾個漏洞堵住,他們的手和腳被釘子扎出血,工棚里于是就有了些咸咸的腥氣。

 

雨似乎像是見了血的公牛,開始更勇猛更狂野的沖擊。民工們開始節節退縮,他們開始搬床,把床盡可能向沒有漏雨的地方搬。本來,照這樣的局面,他們應該棄城逃跑了,但無奈身后那容納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實在沒有地方可以容納他們了。

 

這時,他們的腳下已有了一條河。所有的床像他們家鄉的吊腳樓一樣杵在河中,塑料袋紙屑和垃圾則像樹葉一樣在吊腳樓下面游蕩著,翻卷著。他們知道,再干下去已是徒勞,于是各自收了腳,往床上一坐,開始掏煙,又發現煙和火柴已濕,于是稀稀拉拉又是一陣嘆息。

 

一閑下來,才發現肚子的存在,他們猛想起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沒做,那就是吃飯。米倒是可以不用淘了,但柴卻沒有一塊干的。有人提議上街去買些饅頭。而更多的人則說:要買肉,還要買酒,天老爺不憐惜咱,咱自己憐惜。

 

連平常最節儉的人都從貼身口袋里掏出混著汗水和雨水的5元鈔票,三名年青的后生拿了錢,勇士一般沖入雨中,不一會兒,便帶回一大包豬頭和鵝肉,還有一塑料桶酒。

 

工棚里于是就有了肉香和酒氣,這似乎是民工們對付雨的最后一招了,饒是他再大的雨,在肉香和酒氣面前,都顯得沒有了威力和脾氣。只有周圍住宅樓里的城里人覺得不可理喻,他們說:這些鄉下人,一下雨就喝酒,真正是比詩人還有氣質。

 

 

 

 

 

民工洗澡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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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一天天熱起來了,每天晚上洗澡成為民工們最苦惱的事,夏天洗澡本來比冬天洗澡還好辦一些,把水管子往僻靜處一牽,衣服褲子一脫,黑夜成為最好的大浴室,又通風,又涼快,一天的勞頓和疲倦被涼水一沖,像身上的塵垢和泥土一樣,消失得干干凈凈,這是多么愜意而舒坦的事??!

 

然而,很快開始安全文明生產了,民工們覺悟很低,理解不到安全文明生產的重要意義,只是覺得那些坐在空調車里的大人物們想出來的新招使他們感到難受,首先,嚴禁赤膊施工,因為這樣很不文明,包工頭們很不情愿地接受了文明,在處理品市場買回一大堆不透氣不吸汗的厚衣服,把民工們扎扎實實地文明了起來。接來下,報紙的記者們又以暗訪和臥底的形式,將民工們半夜在樓上洗澡和小便的鏡頭偷拍了下來,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高度重視,又進行了一次專項治理。

 

天氣實在太熱,不洗澡確實難以入眠,民工們于是決定以文明的方式到浴室去洗澡,在尋找的過程中他們發現,在三環路以內,很難找到一個浴室,他們每天下班去洗澡,來回的路程足以使他們再出一身大汗。而且,在浴室里文明地洗一回澡,幾乎要消耗他們在毒日頭下不文明地勞動掙來的幾分之一的工錢。這條路自然也堵死了。

 

后來,有頭腦靈光者發現公共廁所其實是個洗澡的好地方,那里味雖然差點,但有水有地盤,花上幾角錢門票,可以在里面美美地沖一回水。這個發現使民工們快樂了十天,在第十一天的時候他們發現,每晚10點,也就是他們下班的時候,廁所的水龍頭上就會多一把鎖。

 

民工們又只好粘膩膩地回工棚睡覺,在充滿潮氣和汗味的工棚里,平常不請自來的瞌睡卻怎么也不肯光臨。

 

有人憋不住了,悄悄溜出去,把水管牽進尚未竣工的大樓里悄悄地洗,他們可以止住自己不吹口哨不唱歌不發出任何表達得出他們洗澡時的快樂的聲音,卻制止不了水流在地上的聲音,這個低弱的聲音,卻重重地刺激了大樓周圍住宅里城里人們一天比一天脆弱的神經。于是,一個個窗戶亮了,接下來就是一片叫罵之聲。

 

有人撥110;

 

有人打報社熱線。

 

民工洗澡問題成為新聞媒體最關注的社會問題,專家和學者們在電視上無限痛苦和憤怒地指出:提高外來人口素質的緊迫性和重要性。

 

民工們看不到報紙但聽得到電視,他們說,我們不想要素質,我們只想一個洗澡的地方……  

 

 

 

 

民工過年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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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票船票和各種各樣與民工回家相關的費用都大幅度上漲了,這并沒有難住民工們渴望回家過年的心情,盡管民工們都很愛惜得來不易的錢,但他們更愛一年難得的一次與親人的聚會。

 

年紀小的,口里鼻里早就充滿了母親炮制的老臘肉的香氣,還有米壇里裝著的那些在秋天夢境里一次又一次出現過的紅棗。盡管棗已干了,但那甜味卻可以由眼入胃直暖于心的。

 

年紀稍大點的后生,夜里莫名地就多起夢來,對于他們來說,溫暖而充滿陽光的夢歷來是奢侈品,像包工頭的笑臉那樣不多見。在這些七彩斑斕的夢中,他們的小莉小芳翠花大菊們正沖著他們羞怯地笑呢!這樣的夢使后生們回家的路程變得漫長而親切,車廂里散發著各種異味的擁擠也不再讓他們煩躁不安。

 

結了婚的大男人們心中想得更多的是家中的床,在外面打工,蓋的是鐵板樣充滿汗味和灰土味的被子,既不貼身更不貼心。而家中的被子卻不同,雖然也是補了疤的,但洗得很干凈,枕頭里秋天新摘的蘆花散發著陽光的味道讓人不喝酒都感覺到暈乎乎的。

 

老男人們也許是因為老了的緣故,想老伴手中的酒壺多過想她本人。而他們想得更多的也許是兒孫們:老大在南方打工,今年不會像去年那樣被人昧了工錢?老二去年在工地砸傷了腳,今年該是完完整整的回家。他們都能帶夠孫兒們的學費回來嗎?還有,孫兒孫女們捧出來的寫著各式各樣密密麻麻搞不懂的文字的本本上紅勾勾會不會越來越多?

 

火車裝著這些歡樂著和不歡樂的問題日夜兼程地飛奔著。當車窗外小販們的叫賣聲已不再難懂的時候,他們知道:家,近了!

 

不知是家因為年而親切還是年因為家而快樂?;氐郊業拿窆っ且巡輝偈敲窆ち?。他們不再穿著包工頭們從二手市場買回來的舊工作服,那些讓汗水和水泥灰漿得如同鎧甲一樣的衣服讓他們感覺低人一等?;丶伊?,自然要穿家里的衣服,雖然樣式老土些,但暖和干凈。年輕后生們,則把在城里想穿但不敢穿的各式城里人穿的衣服從包裹里抖了出來,用水盅裝上開水熨平,蹦跳著走鄉竄戶,一臉洋洋得意的氣息。但他們臉上在陽光下勞作所留下的印記卻讓他們常常在不經意中發出一聲嘆息。

 

中年夫妻們一回家就關門脫褲子,將男人褲襠里藏著的一疊金貴的大小鈔票取出來。女人這時也會從壇子里取出一個本,然后將落滿灰的算盤擺上炕頭,三下五除二地將這一年來男人出外打工家里欠下的種子錢化肥錢娃娃的學費等等等等一一扣去。如果剩下的還比較多,男人就會得意地沖著妻子一臉壞壞地笑。如果所剩得不多,男人就低頭不語,抓著酒瓶喝得一屋子酒氣,往往在這個時候,女人會在他喝醉之前輕嘆一聲悄悄躲得很遠。

 

半大后生們想念的小莉小芳翠花大菊們也在他們的期盼中閃亮回家了。妹子們比哥哥們混得好,有的坐豪華空調車有的坐飛機。她們有的還是帶著一個胖胖的中年人打的回來的。她們一個個穿戴得鮮亮無比,把破舊的村子和小后生們的心情都顯得暗淡起來。

 

之后,便是無休止的聚餐。親戚和朋友以及民工本人們似乎都覺得應該犒勞一下虧待了一年的胃。他們的幸福感,大多都建立在胃的充實感之上。酒雖不好,但醉人綽綽有余。煙雖不貴,但管夠是沒問題的。一處處農家小院臘梅樹下擺開酒席,在外打工的人們通常被視為有見識的人而破格與叔伯輩們坐在上座,口若懸河地聊起那座他們為之付出血和汗的城市。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別的原因,那座曾經讓他們感覺暗淡和悲切的城市,竟有那么多令他們興奮和驕傲的東西。連那些用冷眼看他們的城里人和專抓他們的破自行車的執勤老太太都變得親切而新鮮。

 

鞭炮照例要放,小麻將還是要打打的。但打著打著,小后生們莫名地就開始往遠方眺望了。他們開始覺得家鄉人跡渺渺的青石板讓他們有些不習慣。他們發現家鄉慢鏡頭一樣走動著的鄉親們讓他們有些恐慌。他們發現多年不變的家鄉的山水和小街已經有很多東西讓他們有些不適應了。他們開始相約: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他們像在大城市里想念家鄉那樣想念大城市了……

 

 

 

 

 

 

民工回家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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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報社組織的一場“幫助民工討工錢”活動中,民工陳二狗終于拿到被拖欠了三年的工錢。三年前,他和一個老頭被人請去守一座爛尾樓,說好250元一個月但一直沒兌現,他和那老頭就這樣被套住了,靠撿垃圾和向那幾個住在爛尾樓里的外來人收點米和菜作苦苦地撐了下來。在希望和失望輪番折磨中過了漫長的三年。

 

當他從報社記者手中接過那疊厚厚的人民幣時,竟突然有一種中了大彩的興奮,盡管他知道那筆錢本來就應該屬于他。

 

在向報社領導們鞠躬并對攝像機和照相機說了無數聲感謝之后,他決定回家。他已經三年沒回家了,趁著車票還沒漲價,他決定回家看看。

 

因為討工錢惹惱了建筑方的領導,爛尾樓明年開春顯然是守不成了。這就決定著陳二狗必須將他這個破爛的家收拾掉。他先把必須帶走的收音機、衣服和那床雖然已經漆黑但曾經是他家最好的一床棉被包裹起來,扎成一個大包。余下的鍋碗瓢盆之類的東西,想賣給那幾個撿破爛的,又開不了口;但送給他們呢,他又確實舍不得。因為這些東西如果放在他那個三年沒有見的窮家里,絕對是一件又一件的好家什。他想了半天,決定下下力把包裹再裹緊些,把這幾件家什擠了進去。

 

第二天,陳二狗褲襠里夾著7000多元錢,腰上掛個鐵鍋,背上背著山一樣的大包裹,帶著14個饅頭晃晃悠悠地上路了。天下著小雪,每走一步,腰上的鍋都會“當”的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在訓斥和責罵聲中,他坐公交車來到火車站廣場。今年,和他一樣想早早回家的人似乎很多,他扛著大包很渺茫地排在隊列的最后。五個小時后,他終于拿到寫著家鄉名字的一張小小車票。其間,他吃了2個饅頭,拒絕了十幾個票販子,還忙里偷閑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個胖老太太拿著罰單要罰他5元錢,嚇得他幾乎哭了,老太太看他可憐,居然饒了他。

 

 在車站又呆了10個小時,吃了三個饅頭,大廳里暖暖的空氣讓他的眼皮想往一處湊,他掐了自己的大腿幾把,堅定地把瞌睡攆走了。

 

上車,背包和鍋讓他吃了很多苦頭。在另幾個后生的幫助之下,他終于坐到了屬于他的硬座位上,與他同坐的是幾個青年民工,這幾個穿著城里小青年們愛穿的休閑衣的小后生,臉上都留著民工才有的被陽光開墾過的痕跡。

 

 小后生們花錢大手大腳,凡列車上賣飯賣酒,一例是大手大腳來者不拒。這讓陳二狗感覺有點恐慌。總覺得自己是一只鉆進狼群的小羊。小后生們請他喝啤酒,他不喝,怕遭蒙汗藥。給他遞煙,他也不抽,害怕遭迷煙。其間拉家常時,他盡量多聽少說。偶爾迫不得已要發言,也只是面紅筋脹大罵包工頭太狠欠工錢不還,讓他在城里呆了三年也沒掙一分錢,還欠下一大筆賬。他不是個善于撒謊的人。每當說到此時,都會臉紅。小后生們從他臉紅中讀出的更多是憤怒,于是也紛紛附合,也一路罵著包工頭一路臉紅了起來。

 

又過了兩天,消耗饅頭8個,家突然離得很近了,在他下車的時候聽見前面幾節車廂里傳來新聞:一個老年民工因為恐懼而精神失常,把包里的錢一張一張地發給車上的旅客們。而另一車廂里的乘客們就沒這么幸運,他們被一個突然精神失常亮出刀來要砍人的青年民工嚇得半死。

 

 從市到縣,汽車5小時。從縣到鄉,拖拉機3小時。從鄉到家還有兩三個小時的山路。陳二狗摸摸懷里最后一個饅頭,算一算一路所花的錢,決定自己走回去。

 

 此時已是晚上10點多,他背著大包走在通往家的那條山道上,這條走了三十多年的路使他感覺非常親切。他張大嘴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突然有一種想唱歌的沖動,于是他唱了:馬鈴兒響嘞玉鳥唱,我陪阿詩瑪回家鄉,遠遠離開熱布巴拉家,從此媽媽,不憂傷……

 

 他發現,已經遠離他三年之久的唱歌功能正在恢復。他的歌聲和腰上鍋兒發出的脆響在山谷里傳得很遠,很久沒有見過的星星,像頑皮小孩眼睛一樣閃啊閃……

 

 離家最后半小時的路他幾乎是沖刺著跑回去的。這是經過了上千公里的跋涉之后的最后沖刺,在黑夜中,他的眼前分明是那個被他叫做花花的女人含羞的一笑,還有殘破但還算溫暖的炕上,他那不知已長成什么樣相貌的兒子初是驚恐后是甜美的叫他一聲爹?;褂?,久違了的味道不怎么好但勁道還不錯的苕酒,辣子旺湯寬的寬葉面條。幾天來,只和饅頭打交道的腸胃被他的想象搞得難受起來。

 

 小院里那棵脫光了葉的老銀杏樹已出現在眼前。他知道,那樹下就有他想要的一切。他三步并做兩步往前走,腰上的鍋像快節奏的小鑼。

 

 但就在他舉手拍門的時候,突然又凝住了,他突然想起爛尾里那幾個拾破爛的人給他講的故事,說很多打工仔急急忙忙跑回家,想給老婆一個驚喜。結果摸上炕發現多了一雙腿。他害怕這樣的場面出現。雖然他知道自己三年沒音訊,女人在家沒個幫手也確實難過,但他還是怕。

 

 他的手凝在半空中。他發現一路累出的大汗正在變成冷汗。他定了定神,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好笑,于是決定敲門。

 

 就在他敲門的時候,他發現門被一把大鐵鎖鎖著,鎖上面已是銹跡斑斑。

 

陳二狗其實并不知道,在他離開家的第二年,妻就把田租給別人,帶上孩子出去打工了。鄰居吳老二說:再過二十多天就是春節了,那時,興許他們能回來!

 

 

 

 

 

 

 

民工看病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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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趙大的肚子痛了三天了。睡在工棚里,他恨得牙癢癢的:不就是吃了幾個冷饅頭喝了幾口自來水嗎?咋就翻江倒海沒完沒了的了?這該死的肚子太不爭氣了!想當年,公社修水渠,一把炒面一把雪,不是扛過來了嗎?想當年,家里窮得只剩下玉米棒子,每天啃得牙出血,不也沒什么毛???這幾年,雖然沒有別的肚子那樣盛香的裝辣的溜闊滾圓一肚子油水。但三頓白米飯還是能混得過去的,咋就越來越嬌氣了呢?

 

趙大暗暗罵著自己的肚子,想著因為肚子作怪而被扣去的工錢,心也隱隱地痛了起來。拖了三天疼痛都沒消失,他知道自己確實病了。他決定找點藥來吃,他知道鄰床的福娃子箱里應該有藥。因為福娃子每次從家鄉來的時候都會到鎮醫院開些各式各樣的藥,他姨父是醫院院長,醫生們不燙他,總給他開又便宜又管用的藥,針對未來一年中有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的各種病,一種病一包藥,分門別類裝在各種塑料袋里,并且在袋口上寫上“感冒”、“消炎”、“鎮痛”、“外傷”、“痔瘡”等字樣。福娃說:出門在外,背著這些東西心里踏實些。

 

趙大找到福娃,福娃一看他一臉虛汗,自然知道他的來意,如果換別人,福娃肯定不會理,因為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助人為樂。但趙大與他是同鄉,這種關系非同一般,福娃于是抽出藤條箱,在箱里一通翻,翻了半天,他不無遺憾地發現,裝“鎮痛”藥的口袋早就空了,那玩意兒似乎是這工地上最受歡迎的藥,每一回都最先用完。

 

福娃子很遺憾地對趙大說:你咋不生痔瘡呢?這藥我倒還是有一些!

 

福娃也很遺憾自己沒生痔瘡。他又轉悠到比他年紀大的老丁身邊。老丁以前在鄉下當過幾天民辦教師,在工棚里算是有點見識的人,平常大伙有個頭痛腦熱的都問他。老丁也常能想出些土法子為大伙排憂。他曾經用鍋墨幫人治喉痛;也用壁虎酒為別人治過紅瘡。

 

老丁對趙大說:肚子痛,我們鄉下有個土方,就是用玉米棒子燒成灰,兌水喝。

 

趙大說:這地方哪找玉米棒子喲?

 

老丁說:還有一個方,你到石灰池旁舀一點清石灰水喝下去,鎮痛也有效。

 

趙大想了想,覺得有點玄,不敢試。于是決定出門到民工街去看看。

 

民工街原不叫民工街,因為周圍工地的民工愛來這里看錄像喝酒,于是便成了民工街,這街上有兩家小診所,面向民工服務,收費也不貴。

 

趙大來到第一家診所,發現門臉已拆了一半,旁邊賣甘蔗的女人說:這里已經拆遷了,買藥你到前面老江湖的店里去吧!

 

他到老江湖店里,老江湖正因為有關部門要求他把診所擴大一倍而生氣呢!因為有關部門說他的門面太小達不到文件上規定的標準,要他限期整改。他正打算將旁邊的雜貨店盤下來,搞成性病診所,只有這樣才扛得住成本。趙大進店時,他剛和雜貨店老板談判失敗而生著氣呢,也沒把趙大當回事,隨意甩出兩包藥,開價四十元,這可是趙大一個星期的工錢,嚇得趙大落荒而逃。

 

趙大拖著疲倦的身子走著。在河邊公園里,草叢里談戀愛的小情人們嗡嗡嗡的情話讓他直犯睏。他決定睡一會兒。

 

在夢中,他聽到救護車的尖叫和人來人往雜沓聲音,他想起來看看熱鬧,但怎么努力都睜不開眼。

 

等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睡在一間白色病房里,鄰床的人對他說:你可真能睡,一睡就是三天。

 

護士告訴他說他得的是急性腸炎,不大的病,但拖得險些要了他的命。她說醫藥費用了二千多,快讓家人來結賬。

 

趙大覺得自己的肚子不痛了,但頭卻痛得厲害。他想說自己沒錢,又不敢。他想說自己沒打算醫,是醫院強給自己醫的,但又確實說不出口。

 

他呆呆地坐了半天,決定逃出醫院。他知道,只有這樣,自己今年的工才不至于白打。

 

他輕輕扯下吊針,偷偷溜出病房,悄悄地從門診大廳穿過,飛快地溜出醫院大門。在醫院大門口,他心里過意不去,就沖門診大樓用力地鞠了個躬。

 

第二天各大報紙上紛紛曝出新聞:又一個被搶救的民工逃出醫院,社會呼喚道德良知。

 

電視里,醫院院長很痛心地說:每年他們要承擔幾十萬元這樣的損失。

 

看電視的趙大把頭埋得很低,他知道,那幾十萬里肯定就有自己那一份。從這一刻起他在心中暗暗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吃冷饅頭,再也不生病了!

 

 

 

 

 

 

 

 

民工做秀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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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路、公路等交通運輸部門都在謀劃著開漲價聽證會的時候,民工廖大成知道,年關要來了,他必須在欠他工錢已經六個月的包工頭面前做點什么。

 

其實,這個想法他早就有了,他曾經很謹慎地對包工頭提起過工錢的事,盡管他謹慎得像一只小老鼠,但仍然惹起了包工頭的憤怒,包工頭敲著桌子吐著酒氣滿臉肌肉都移了位地呵斥他說:你不要忘了本,不是我帶你出來,你娃能有今天?你看天天站在勞務市場傻等那些大腦殼,哪個有你日子過得好。人嘛是要講良心的,不就是幾個月工資嗎?你怕我給你賴了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打麻將,隨便亂放一炮也不止這個數??!

 

聽了包工頭的這息話,民工廖大成自己都覺得有點瞧不起自己了,是??!就為了那不到1000元錢的工錢,自己的行為是不是真有點小器而沒有良心?

 

又過了一個月,收谷子的季節到了,娃娃又要開學了,這兩樁在別人眼里是喜事的事讓廖大成更傷感了,收谷子要請人幫忙,沒錢不成。娃娃讀書,更不用說了。

 

這一次,廖大成決定不找包工頭了,他去找有官部門,他想,包工頭總得聽當官的吧。

 

這次找有官部門的行動除了使他知道世界上還有那么大的辦公室而且夏天還把人冷得直打哆嗦之外,便再無什么收獲了。

 

接待的同志態度還算可以,只是他覺得對方說的很多話他不是太懂,譬如勞動合同,譬如最低工資保障。人家問什么,他都只能搖頭,當他搖第15次頭的時候,對方也開始搖頭了,他知道,沒戲了。

 

在此后的半個月里,民工廖大成還想過很多招法,譬如用襪子蒙住腦殼趁包工頭打牌時去抓賭;或干脆把包工頭的那個心肝寶貝二奶抓起來當人質,喊他拿自己的工錢來贖。但這些招法讓他想想也覺得睡不著覺睡: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工錢,又不是想犯罪。

 

就在廖大成躊躇著不知該怎么辦的時候,鄰近工地上傳來一個消息,有一位和他一樣想領工錢想得快發瘋的民工一怒之下上了幾十米高的塔吊,報紙電視臺110、120、119來了一大堆,包工頭嚇得軟了,乖乖地把錢拿了出來。

 

正在廖大成琢磨著該不該學那位兄弟也上一回塔吊的時候,他所在的這個城市的東西南北門的建筑工地上紛紛傳來民工上塔吊上井架上樓頂的事。隨著年關將近,其規模呈急劇上升的趨勢。

 

當報紙上出現18個民工同時上樓頂的新聞之后,媒體對民工跳樓的新聞不再感到興奮,就像是對報道貪污金額100萬以下的貪官一樣。民工跳樓討工錢這一社會現象,也遭到來自各方面的批評。有專家指出,這是一種做秀,必須立法對此進行整治,誰要是不通過合法途徑而是采取跳樓秀的方式來追債,應該按擾亂治安論處。

 

民工廖大成從來不看報紙,消息自然很閉塞。當他喝下半斤老白干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走上塔吊頂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很孤獨,城市在自己的腳下,很平靜很自在地運行著,街上買菜的女人刷皮鞋的男人和修自行車的小工都像螞蟻一樣平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沒有記者沒有警察沒有醫務人員,甚至沒有在一旁喊“加油,快點跳!”的觀眾。站在塔吊頂上的廖大成有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平日里吵得令人心煩的世界這時候突然變得很靜,他聽見風刮在衣服上發出呼呼的響聲。

 

這時,他突然想起他的母親,臨出門時她老人家說,自己這輩子還沒穿過一次棉褲,一定要帶一條回來,年紀大了,一天比一天怕冷了。

 

他還想起他的妻子,那個不美麗但很可愛的女人,她想要一瓶甘油,她說那樣冬天做活手就不會裂口。

 

他還想起了他的兒子,這小子比較奢侈,想要一個新書包。

 

廖大成已盤算過無數回,并已無數次在地攤上為自己的親人們夢想要的幾樣東西與小販們談妥最低價。但是,那伸手可及的東西,也就是親人們伸手可及的幸福,怎么一下子就變得遙不可及。

 

廖大成有些憤怒了,從恨自己開始,恨包工頭,恨天,恨地,恨風,恨用鄙夷眼光看他的城里人。

 

這時,他看見包工頭的摩托從塔吊下沖過來,他感覺這家伙一定又喝了很多酒。想著他那被酒精鼓舞得夸張的一臉橫肉,廖大成心中冒出一股強烈的苦味。突然,一種要用血和腦漿濺誰一臉的沖動使他莫名地想往下飛。

 

借著酒勁和風力,他飛了。

 

民工廖大成這輩子很難有一次按自己心愿順利做成一回事情。這一次也不例外,在他飛的時候,空中的一根鋼纜將他掛住,等再次落地時,勁道已消了大半,他沒有肝腦涂地,只有一條腿血肉模糊。

 

廖大成成為本市第一個真正跳樓成功的民工。第一個肯定有新聞價值。包工頭雖然喝了酒,但還是明白這個道理。除了封鎖消息之外,他積極地想辦法給他治腿。腿最終沒保住,他只有硬著頭皮找廖大成私了。他開出的條件是:除了工資和醫藥費之外,一次性再給他6萬元錢。

 

工地上的民工們開始沸騰了,有的甚至開始羨慕廖大成了,他們算了個賬:依廖大成現在的收入狀況,他起碼要苦掙20年,而且要不吃不喝一分不花才能攢夠這個數。想不到才一條腿就換到了。

 

有人甚至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廖大成說:如果換成我,再添三根手指頭也愿意。

 

在民工們的羨慕和議論聲中,廖大成拄著拐杖上路了,他背上背了一個大包,里面是母親要的棉褲和妻子要的甘油以及兒子要的書包。盡管因為醫療他已錯過了春節,但他還是為即將到來的團聚以及錯過了“春運”的高價車票而興奮不已。

 

 

 

 

 

 

 

民工張三的婚禮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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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年的時候,民工張三覺得自己該結婚了。結婚本來不是什么特別的事,他所在的這座大城市,每天都會有上百對的新人在各式各樣的花車簇擁之下走入洞房,那些新娘子身上漂亮的白褂褂讓張三的女朋友羨慕得舌頭都長了幾寸??醋排笥涯歉輩魷?,張三打心眼里覺得難過。

 

女朋友是進城來之后認識的,不漂亮,漂亮的女孩子不會在飯館洗盤子更不會嫁給張三。與她同來城的女孩子,有的給大款當了小蜜;有的去干一天掙幾百元的好工作去了,最遜的,也嫁給了在城里做小買賣的小販,只有她,還像剛來那樣,蓬著枯黃的頭發在小飯館里混日子。張三就是在常來飯館蹭湯認識她的。張三這種寒酸客人,是老板娘最討厭的。

 

其實,除了太窮之外,張三這人其實并不討厭。為了能在寒冬臘月向老板娘討一口熱湯泡飯,他時常免費為飯館運煤倒泔水,這些力氣活沒能感動老板娘,卻感動了和他一樣苦著的鄉下妹子,他們相愛了,張三覺得萬分幸福,他發誓要讓女孩子跟了自己之后,能夠幸福。

 

經過兩月的籌劃,他們在三環路之外的農舍里找到了一間月租金100元的房子,這間這座城市最便宜的房子將耗去他們月收入的五分之一,接下來,他花錢買了涂料,將那九平方米的小屋粉刷了一次。小屋雖然還是那么黑暗,但畢竟干凈了不少。因為房子太小,床又太貴,他們只買了一塊床墊放到地上。這已使張三和她的未婚妻非常滿足了,因為從小到大,這張床墊已是他們睡過的最好的床了。

 

之后,他們決定去照一張照片做留念,他們換上干凈衣服來到公園里,照相之前,張三特別囑咐攝影師,一定要把遠處一幢高樓照進去,因為去年他就在那里做工,而且險些摔死。

 

喜酒照例是要擺的??倜諾姆構堇習迥鍥評嘔菡湃?,八折為他擺一桌。張三想了半天,決定還是只要了半桌,倒不是他想省錢,而是他實在想不出,在這城里近一千萬人中,有誰會來赴他的喜宴。最后,終于有三個工友和鄰近的一位打工的詩人來赴宴,大家真誠地為張三高興。

 

因為沒當地身份證,他們沒有辦結婚證。沒有結婚證的新娘也是新娘,她不漂亮的臉上洋溢著漂亮的笑容。在喝第一杯酒之前,由新郎致辭。張三臉憋得通紅,說:只要鍋里還剩一碗稀飯,我都會讓你先撈干的……。

 

眾人笑了,新娘哭了。流著淚的新郎幸福地用散裝白酒和低檔煙向大家表達了他們的謝意。在她舉瓶摻酒的時候,她身后的馬路上,一列長長的迎親車隊浩浩蕩蕩地掠過,那轎車里的新娘子,頭上的花瓣隨風飄揚著,非常的美麗……

 

 

 

 

 

 

 

 

劉大財的媳婦要來了

文 | 曾穎   

 

 
 

    

 

 

從下午1點開始,民工劉大財就開始在寢室里轉悠,逢人就賠笑,在這個人身邊站站,又到那個人身邊站站,一副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樣子。寢室里其余幾個室友都知道,劉大財的媳婦要來了。

 

劉大財是去年10月結的婚,至今也有一年多了,他的媳婦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家皮鞋廠上班。鞋廠老板似乎對已婚的女人有仇,宣稱自己廠里決不招已婚女工,他說到做到,凡已婚的女工都從他廠子里消失了,報社和婦聯都關注過這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劉大財就和老婆當了一年多的“地下夫妻”。他們平時難得一聚,為了省錢電話也很少打,但一到周末,妻子就會洗掉身上濃烈的皮鞋膠水味而涂著一臉好聞的香味來找他,他倆就能在一起幸福而快樂地度過半個美好夜晚。在末班車來臨之前,他們便會分開,之后的兩天,劉大財連手也不洗,任妻子的味道在指尖由濃到淡直至于無。之后,便又是長長而揪心的又一次等待。

 

在等待的這些日子,劉大財也會和同寢室里幾個后生一道去那些躲在深巷里的錄像廳看錄像,但他通常只看一元錢一張票的“素片”,而不愿看2元一張票的“葷片”。他不看葷片的理由有三個:一是為省錢。2元錢已是他一天十分之一的收入了,劃不來。二是他覺得看那些脹死眼睛餓死×的東西,除了讓自己更難受之外再沒有什么益處。他鄰床的小福,每天寧肯少吃飯都要看葷片,每晚回來窩著被子弄得床板亂響睡不著覺,臉只剩二指寬了,還不是讓葷片給折騰的?除此之外,他不看葷片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覺得這樣會很對不起自己的老婆,他怕看慣了那些皮膚粉白透紅身材凸陷分明的美女之后,再看自己的老婆會嫌她太胖太黑臉上有雀斑……

 

其實,他的最后一個擔心是多余的,因為他從來也沒有也不可能對自己的妻子產生厭倦感。因為他們平時在一起的時間實在太少也太稀罕,他疼她愛她的時間還不夠,哪還有功夫嫌她??!

 

想著即將到來的妻子和由她帶來的幸福生活,劉大財的臉有些紅潤了。他終于鼓足勇氣,對寢室的老大哥付大漢說:大漢,今晚,我……那什么?

 

付大漢心領神會,點點頭說:今晚我老鄉請我喝酒。十一點之前不會回來!

 

劉大財感激地笑了。

 

之后,劉大財又轉悠到正在下棋的老馬和老方身邊,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今晚……

 

老馬和老方笑笑說:我們到保衛室那里去下棋,怎么樣?

 

劉大財又笑了,說:趕明兒你們老婆來了,我也……

 

老馬和老方都笑了。

 

劉大財又來到最難對付的小福身邊,討好地說:小福,你今晚?

 

小福懶懶地說:劉大財,你難道不敢花幾十元錢去找家旅館好好爽一回,干嘛老是跟做賊似的?

 

劉大財很尷尬地笑笑說:你也知道,不是哥哥我怕花錢,外面旅館不安全,老是查賣淫嫖娼,上次我和你嫂子被擋住,還不是你送結婚證過來才解的圍么?

 

小福故意抬杠說:那到高檔賓館去住一回??!那里絕對沒有查的!

 

劉大財一虎臉,轉身走開了,一面走,一面沒好氣地說:老子要是有那錢還用在這里低聲下氣求你?

 

小福見他急了,趕緊說:算了,大財哥,跟你開玩笑的,這樣吧,你給我兩元錢,我今晚看錄像去。

 

最難辦的小福被2元錢打發了。之后,劉大財開始忙活。他從床下拖出小煤油爐,用小鍋開始煨妻子最愛吃的肥腸湯,他還特地把毯子翻了一面,把前些天加班時發下來沒舍得吃的礦泉水和兩個面包整齊地放在上面。

 

這時,夕陽斜斜地從窗外照進來。小屋里肥腸湯開始散發出勾人的香氣。劉大財偎在爐邊,悠悠乎乎地進入夢鄉,這是難得的一個好夢,夢里,他如愿攢夠了買打米機的錢,成為家鄉方圓幾里惟一的一個打米匠,掙下一幢大房子,買下了一張城里人睡的大床……

 

這個夢很甜也很長。等他醒來時,天已經黑了,寢室里空無一人。而本該到來的妻子卻沒有來。煤油爐已經熄了,整個房子里只剩下一股怪怪的味。

 

過了很久,從保衛室傳來老馬的聲音:劉大財,你老婆剛才來電話,說她今晚加班,不能來了!

 

盡管這不是第一次,但劉大財還是感覺很失望,他木然地開始喝略有些焦糊味的肥腸湯,并為自己下午被小福敲去的2元錢暗暗心痛起來。

 

這時,月亮在窗外很怪地沖他笑了一下。

 

 

 

 

 

 

 

民工的喪事

文 | 曾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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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一直想給家里掙一大筆錢,于是他進城當了民工,白天日曬雨淋,晚上蚊叮蟲咬,每天也不過能掙二三十元錢,把伙食和路費一扣,一年下來就只剩薄薄的一小疊,離他夢想的至少放在桌上能砸出一聲悶響的錢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終于有一天,王??梢緣玫秸餉匆淮蟊是?,但很不幸的是,王福不能看到這厚厚的可以把桌子砸得一聲悶響的錢了。因為這錢是他的撫恤金,他在工地上加班的時候,橫空落下的一根鋼管讓他得到了這筆錢。

 

消息傳出去,他的母親和老婆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哭天喊地地從鄉下趕來,她們身后跟著一大群親戚,一半來自于王福家,一半來自于他老婆的娘家。他們各懷心事地跟在兩個披麻戴孝的女人后面,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副隨時準備沖鋒的樣子。

 

工地方沒有給他們沖鋒的機會,自知理虧且息事寧人地與家屬達成撫恤和賠償的協議,撫恤加賠償加喪葬費一共9萬元錢,這筆錢甚至超出了家屬們的期望值。家屬們原本已運足準備吵架的氣力在拿過那幾疊磚一樣的人民幣之后消散于無形。

 

王福的老婆端著骨灰,他媽捧著裝錢的黑包準備上路回家。王福的丈母娘也即是他老婆的媽覺得這樣的分配有問題,于是提出,應該由王福的老婆捧錢包。此話一出,當即引起一片騷亂,原本眾志成城的親友助陣團一下子分成兩拔,一拔是王福家的,一拔是王福老婆家的。雙方一下子箭拔弩張,開始爭論起來。由老丈母娘有沒有發言權一直爭論到今后兩家還存不存在親家關系。不爭不知道,一爭嚇一跳,原來雙方在這幾天時間里,已各自為未來想了很多很多。

 

雙方親戚為究竟誰該拿錢包的事而爭得不可開交。他們的爭吵引來了110,110的同志在聽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語重心長地教育他們:親人尸骨未寒,在這里爭得不可開交可不是件明智的事,趕快回家把喪事辦了,然后大家坐下來平心靜氣地商量著處理后事,別讓親人死不瞑目!

 

大伙覺得有理,于是決定回家再說。為了不再起糾紛,由兩家各派出一個得力的人共同看管錢包。大家似乎都害怕錢包眨眼之間就鉆了土遁逃之夭夭了。

 

回到村里,靈堂一擺,吹鼓手道士一請,該哭的哭過該哼的哼過該唱的唱過之后,大家覺得有必要把最重要的分錢的事辦了。因為這筆錢數目之巨大,是在坐的三十幾口人從未見過的。

 

在王富的遺像前,整整齊齊地擺著九扎百元大鈔,每扎一百張。這是王富夢想著為這個破家掙來的錢,依他的想法,先把房子修修,再給老媽買一臺電視機,給老婆買幾身新衣服,給女兒買個城里小孩玩的電子游戲機,最后給自己買輛摩托車,馱著老婆娃娃在村前村后的黃土路上飛上幾圈……

 

可這一切只能是回憶了。現實的是,隨著王福的死去,隨之崩潰的將不只是王福的夢想,還有以王福為紐帶的一系列親情關系。

 

王家最擔心的是,隨著兒子的去世,媳婦將很可能不再是自家的媳婦,但可怕的是,這個即將不是自己家媳婦的女人,卻要分走一大筆自己兒子賣命的錢,那可是賣命的錢??!

 

而媳婦及其家人擔心的是,隨著王福的去世,女人失去最賴以倚重的靠山,而他們的娃娃又那樣小,如果得不到一大筆遺產,今后的生活怎么過?

 

王福的哥哥最擔心的是隨著弟弟的去世,供養老父老母的責任一下子全落到自己肩上,他必須為老父老母爭得盡量多的遺產,因為這樣,自己的負擔顯然就會小些。

 

王福的妹妹,雖說是嫁出去的女兒,但父母最寵愛她,父母的很多東西都與她有份,多為父母爭一點,還不是為自己爭?

 

王福的小舅子這半年做生意虧了不少錢,心想如果姐姐爭回多一點,豈不可以找她贊助點?他也躍躍欲試地摻和著。

 

于是,各式各樣的分配方案紛紛出臺。有人提議分三份,老人一份,妻子一份,娃娃一份。此方案以引發小孩的撫養權爭議而宣告破產。大家都想要小孩——和她名下那筆錢。

 

五五開;老父老母不答應。說除非媳婦不再嫁!

 

四六開:妻子不干,她說法律規定她擁有第一繼承權。

 

辦喪事三天,他們爭吵了三天。到出殯那天,也沒扯出個頭緒。搞得道士和吹鼓手們不耐煩,吵著鬧著要撤攤走人。

 

喪幡撤走時,天下起了雨。

 

雨滴在王富的遺像上,很像眼淚。

 

 

 

 

 

 

 

他在沖我笑

文 | 曾穎   

 

 
 

    

 

 

民工錢二覺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對勁,上班老是走神,煮菜老是把味精當鹽,晚上老是做些花花綠綠的夢,早晨起床覺得累得不行,仿佛夜里加班干了一宿重活兒一般。

 

包工頭耿二爺對錢二說:你小子是不是病了?像個病貓。

 

錢二自己給自己做了個體檢,腰腿胳膊都沒問題,肚子不痛也沒拉稀。鼻子也通暢眼睛也沒痛,最近二十幾天也沒覺得有感冒癥狀而且痔瘡也很久沒發作了。

 

鄰床的阿福說:身體沒問題,該不是心理或精神出了問題?

 

阿福是高中生,說的話文里巴嘰的,錢二很不以為然,說:你說那些多奢華??!哪是咱工棚里的人敢生的毛病??!

 

阿福見錢二說這話,于是嘟囔著縮進被窩說:是人都有心理問題,除非你不是人。

 

錢二不想和他爭論自己是不是人這樣高深而永遠都扯不清的問題。于是也縮進被窩,追根溯源地開始尋找自己的心理問題。也許真如阿福所說的那樣,自己確實有心理,而且還出了問題。

 

這時,他眼前竟閃過一張笑臉——一張女人白皙的笑臉。那臉上一雙不大但很親切的眼睛像豆莢一樣彎彎的使人有一種魂飛天外的感覺。她的眉毛讓他想起童年時跟著爺爺在瓜棚里守瓜見到的那一彎新月。她淺笑著露出的幾顆白白的細米牙,讓他想起當年辦過家家時說要當他一輩子媳婦的花妮。自從花妮嫁給一個胖廚師便再沒有沖她笑過了。

 

想到這些,錢二有些憋氣,他決定不往下想了。他強迫自己快睡,但他發現對他來說頗為奢侈的心理問題和失眠,今夜竟如此堅定地來到他身邊。他以往從沒感覺到的工棚里的汗味和呼嚕聲,今夜竟是那樣不可救藥的沖擊著他的鼻子和耳朵。他發現在這樣一個充滿汗臭和呼嚕聲的夜里,他竟是那樣渴望著那張笑臉。

 

對于錢二來說,笑臉,特別是女人的笑臉確乎是稀罕之物。特別是進了城這些年,錢二簡直就不知道笑著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樣子。他能記住的僅有的兩次女人對自己笑的記憶都險些產生嚴重的后果。第一次,他在公交車上看一個女人沖自己笑,于是他也沖對方笑,結果差點被對方罵成流氓,后來才知道,那女人是沖著自己身后的帥哥笑,自己表錯了情。而另一次,則是一個發廊妹沖自己笑,那次笑,那女孩要讓他給50元錢,他沒有,險些挨頓揍。

 

有了這些不愉快的經歷之后,錢二對笑臉不再渴望也不再奢求了。他想:笑一笑又不飽肚子,誰稀罕??!

 

因為不再稀罕不能飽肚子的笑臉,他走路總低著頭,他想,這樣不僅不用遭人白眼,甚至還可能撿到錢包或空易拉罐呢,那玩意兒比笑臉實惠。

 

盡管低著頭,錢二最終還是與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笑臉相遇了。

 

錢二記得那個悶熱的下午他從那家精品商店經過時看到那張笑臉的感覺就像多年前從山崖上躍入山澗里通身清涼的那一瞬。他渾身上下像糖稀一樣的陽光剎那間被沖得一干二凈。

 

因為有了前兩次不愉快的經歷,他決定不輕易向對方笑,以免惹出嚴重后果。也許那女人是沖自己身后的什么人笑;或者她是青光眼,看不到他面前的錢二是個民工呢?

 

這些疑問使他又老老實實地低頭往前走。走了很遠,他依然發現,那女的好像確實是對自己笑著呢。這時,他耳邊響起姥姥當年講的故事,她說:人一輩子,無論你是多窮多蠢多丑多倒楣,老天爺總會讓一個人真心對你的,說不定對方還是七仙女和織女那樣的好女孩兒呢。

 

錢二一直覺得那是姥姥為哄自己睡覺而編的。但現在他竟覺得有些依據。

 

之后,他又去了幾趟精品店。總能看到女的在柜臺后面沖自己笑。白皙的臉,紅紅的唇,新月樣的眉兒豆莢樣的眼……

 

想到這些,喧囂的城市變得很靜。他聽見自己胸膛里好像有一面鼓在敲響著。他覺得自己仿佛喝了5斤酒,渾身的血都滾燙。

 

他實在睡不下了,起床朝精品店走去,店已關門了。他有些不死心,就從玻璃櫥窗往里望,他發現,他夢寐以求的那張臉正沖他笑著呢!

 

他知道她在等自己。

 

他想進去,但沒門。

 

他找來一個垃圾筒,高舉著砸下去。

 

玻璃碎了,他知道再沒人能阻止他了。他沖進去,拉起她,他發現自己滿臉竟是幸福的淚水。

 

他哭著對她說:你就是織女你就是七仙女,只有你愿意對我笑。

 

他拉起她。她依然笑。

 

他們一起走出門,錢二覺得滿地的玻璃聲很清脆,就像女人清脆的笑聲……

 

第二天的報紙上發出一條新聞:昨夜23點警方破獲一起入室搶劫案,一外來人員竄入××路一精品商店偷走塑料模特一個,警方懷疑偷竊者患有精神病,目前正組織心理專家進行鑒定,本報將繼續關注案情的進展狀況……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

 

 

 

 
 

關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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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穎:筆名紙刀,1969年10月出生,知名傳媒人和專欄作家,曾在《南方周末》《新京報》《讀者.原創》等數十家報刊上開過專欄,出版《人生是一場無人相伴到底的旅行》《爸爸媽媽的青春》《陪女兒看花開花落》《小幸?!貳斷蟯煒盞撓恪返仁嗖孔?,有眾多作品入選各類教材和讀本,獲得過“夏衍杯電影劇本獎“冰心兒童圖書獎””和“最受讀者歡迎的小小說獎”等多種榮譽。現居成都。

 

 
 

 

 
 

名譽主編:劉海濤   ? 影視顧問:李嘉  

? 執行主編:梁健     ? 美編: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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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責聲明:中國電影電視藝術學校-影視表演、影視化妝、影視動漫專業院校龙珠激斗1.7无敌版 www.xthiw.icu部分文章信息來源于網絡以及網友投稿,本網站只負責對文章進行整理、排版、編輯,是出于傳遞更多信息之目的,并不意味著贊同其觀點或證實其內容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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